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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身权是天赋的吗?作者: 李子暘  

2013-12-07 22:14:48|  分类: 经济学理论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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权利天赋论者经常会用人身权来论证权利是“天赋”“自然”“不证自明”“天生就有”的。看上去,许多人也正是因为想不清楚这个问题,而不得不继续相信权利天赋论。是啊,你拥有你自己的人身,这难道还需要任何人同意或者认可吗?这难道不是一件明摆着的事实吗?怎么可能否认这种确定的事实呢?

鉴于他们说到这里时往往已经很愤怒,所以我要请他们先深呼吸一下,消消气,但接着我就要说说反对的理由了——对,明知他们会生气,我还是要说。

人,拥有自己的人身,谓之人身权。看起来,这个权利是无条件的,也就是天赋的,但事实却并非如此。

你在什么地方拥有自己的人身呢?在虚空中吗?显然不可能。你必定在某个时空中拥有自己的人身,比如在你的家中,在你供职的公司中,在咖啡馆里,在电影院里,在蹦极降落的半空中,等等,等等。

当你的人身权被追问到具体地点时,问题就转化成了“你有权出现在这里吗?”能不能回避这个问题呢?不能。除非你存在于虚空中。你能找到那种不属于任何具体地点的虚空吗?我确信你不能。

言论自由与此类似。言论自由,完整叙述,其实是“在哪里、以什么方式发言的自由”。我的文章《根本就没有什么言论自由》专门解释了这个问题。

在你自己家里,看上去,你拥有无可置疑的人身权。但这显然有赖于一大堆现实条件,比如,你家的房子是你买的,或是你租的,或是你父母让你居住的。而这,都牵涉到别人是否同意或支持,直接点说吧,需要别人允许。别人不允许,你就只好离开,另外去找一个别人允许的地方存身。人身权不可能脱离空间权而单独存在。

也就是说,人身权是否天赋,实际是你占据某个空间的权利是否天赋。谈到空间,天赋权利论者最常用的就是“先占原则”。这个原则是否可靠呢?

你去一个无主空地,你是第一个来的。这地方就是你的。这就是“先占原则”。这总不需要别人允许了吧?这总是天赋权利了吧?不,这同样需要别人认可。

如果你去的地方,别人根本就不会去或者不可能去,你成了当代鲁宾逊。这确实不需要别人认可了。可这样一来,也就没有什么权利不权利了。你可以说鲁宾逊拥有所有权利,也可以说鲁宾逊没有任何权利。这两种说法同时成立。既然如此,谈到鲁宾逊或类似情况时,我们还是别谈权利了。

只要你不是当代鲁宾逊,只要你去的那个地方,别人也可以去。你继续留在那里,在那里拥有你的人身权,就需要别人认可。否则别人会冲进去把你赶走。

你也许会说,依据先占原则,我先来的,我已经有了权利。别人赶我,是邪恶,是侵权。但先占原则并不能解决“你做什么以后就算你占了?”“你占的范围是哪里?”等等问题。到底谁有那块土地的所有权,不那么简单。

我的文章《美国土地制度:从非法到合法》(材料来自德索托的著作)通过回顾美国土地制度的变迁,用历史事实展示了土地产权确立的复杂过程。这个复杂过程绝不是“先占就拥有”可以概括的。

并不是第一个踏上某块土地的人就自然拥有了那块土地的所有权。如果是这样的话,那么,五月花号的船民是第一个踏上北美大陆的白人。他们因此就拥有了整块大陆的土地所有权吗?如果不是,界限划在哪里?划界的根据是什么?

而且,北美大陆以前并不是无人居住。印第安人在那里住了很多年了,拥有发达的文明。如果采用先占原则,那么,北美印第安人保护区以外的所有土地产权都是违反自然法的——你看出来了,我使用了归谬法。

还有,在美国西部大开发时期,看上去,西部那些土地都是无主的,其实并非如此。殖民以来,出现了形形色色、种类繁多的土地所有权。英国王室颁发的、殖民地政府颁发的、和印第安人签约购买的、直接从印第安人那里抢来的、从别的殖民者手中买来或者抢来的、法庭判给他的……一块土地有好几个主人的情况,并不鲜见。每一个主人,都能拿出某种证明文件。

美国历史早期的那些“非法占地者”,根本不理睬这些所有权文件。只要看到有机可乘,他们就径直住下来并开垦那些土地。他们的行为,是符合还是违反自然法?他们侵犯了别人的权利,还是在捍卫自己的权利?“先占原则”根本无法回答这些问题。天赋权利论者想象的权利的“不言自明”在哪里?实际情况分明是错综复杂、乱成一团。

但非法占地者也并非任意胡来、肆意劫掠。他们只是不理睬那些所有权文件而已,但不会侵犯那些他们承认已经有主人的土地。华盛顿老总统抱怨自己庄园的土地被人非法占据。但那些被占据的土地一定是他庄园的边缘和外围部分。绝不会有人冲进庄园中他居住的房子,把他老人家赶出去。

在实际的演变中,人们发展出了互相认可的占有土地的标准,比如斧头权、小屋权、玉米权等等。后来政府法律承认的土地正式产权,就是根据这些事实上被人们接受的土地产权。而以前那些形形色色的所有权文件,最终命运是一概作废。

人们并没有实行“先占原则”,而是实行“有效占据原则”。对某块土地进行了有效开发的人,而不是第一个脚踏上这块土地的人,才拥有这块土地的所有权。而判定有效的原则一定不是天赋的,而是根据当时的生产力水平和生产形式,经由众人事实认可,逐渐形成的。

众人认可的标准,在当时看来天经地义,比如,根据某个文件,一块荒地早有主人,但只要你成功种植下玉米,别人就承认你才是那土地的主人——玉米权。这个标准显然不可能普世通用。今天,开发商买下一块土地,一段时间没开发,你进去种下玉米,这块地就归你了?

如果不能用史料推翻这些历史叙述的话,就只能承认,美国的土地制度,正表明了土地所有权来自于众人的认可和接受,而不是所谓的先占原则,更不是什么天赋权利。

土地所有权是这个道理,其他空间权也是同样的道理。任何一个空间属于你,你有所有权,都有赖于别人的认可和接受。

你必须,也只能在某个空间中拥有自己的人身。从你一出生起,你就不可避免地要占据某个空间。所以,占有某个空间以后,才能谈得上人身权。只要你仍然和别人生活在一起,你占据任何空间的权利,都必然来自别人的认可和支持,即使你来到一片荒芜的18世纪美国西部。

人身权等于占有某个空间权,而空间权来自他人的认可和支持。所以,你的人身权并不是天赋,而是来自他人的认可和支持。证明完了。你可以生气了。

下一篇文章通过简单平常的例子继续谈谈你的权利从哪里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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